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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回 七侠聚会乐未央(下)

作者:

张翠山听师兄开口说话,知道生命已然无碍,这才放心,但仍是不敢跟他言语。俞莲舟缓缓站起身来,低声道:「无影无踪了罢?」殷素素哭道:「二伯,怎──怎麽是好?」俞莲舟道:「你放心,无忌没事。这人武功高得很,绝不会伤害小孩。」殷素素道:「可是──可是他掳了无忌去啦。」

俞莲舟点了点头,左手扶着张翠山肩头,闭目沉思,隔了好一会,睁眼说道:「我想不出那人是何门派,咱们上山去问师父。」殷素素大急,说道:「二伯,怎生想个法儿,先行夺回无忌才是。那人是何门派,不妨日後再问。」俞莲舟摇了摇头。

张翠山道:「素素,眼下二哥身受重伤,那人武功又如此高强,咱们便寻到了他,也是无可奈何。」殷素素急道:「难道便──便罢了不成?」张翠山道:「不用咱们去寻他,他自会来寻咱们。」

殷素素原甚聪明,只因爱子被掳这才惊惶失措,这时一怔之下,已然明白。那元兵武功如此了得,连俞莲舟也给他一掌震伤,自然是假扮的。他打伤俞莲舟後,若要取他夫妇二人性命绝非难事,但只将无忌掳去,用意自在逼问谢逊的下落。当时张翠山长矛随手一撞,那人便假装昏晕,其时三人谁也没留心他的身形相貌,此刻回想起来,那人依稀是满腮虯须,和寻常的元兵也没甚麽分别。

当下张翠山将师兄抱上马背,自己拉着马缰,三骑马缓缓而行。到了安陆,找一家小客店歇了。张翠山吩咐店伴送来饭菜後,就此闭门不出,生怕遇上元兵,又生事端。

他三人在途中杀死了这十余名元兵後,料知大队元兵过得数日便会来大举残杀劫掠,报复泄忿,附近百姓不知将有多少遭殃。但当时遇到这等不平之事,在势又不能袖手不顾。这正是亡国之惨,莽莽神州,人人均在劫难之中。

俞莲舟潜运内力,在周身穴道流转疗伤。张翠山坐在一旁守护。殷素素倚在椅上,却又怎睡得着?到得中夜,俞莲舟站起身来,在室中缓缓走了三转,舒展筋骨,说道:「五弟,我一生之中,除了恩师之外,从未遇到过如此高手。」

殷素素终是记挂爱儿,说道:「他掳去无忌,定是要逼问义兄的下落,不知无忌肯不肯说。」张翠山昂然道:「无忌倘若说了出来,还能是我们的孩儿麽?」殷素素道:「对!他一定不会说的。」突然之间,哇的一声哭了出来。张翠山忙问:「怎麽啦?」殷素素哽咽道:「无忌不说,那恶贼──那恶贼定会逼他打他,说不定还会用──用毒刑。」

俞莲舟叹了口气。张翠山道:「玉不琢,不成器,让这孩子经历些艰难困苦,未必没有好处。」他话是这麽说,但想到爱子此时不免宛转呻吟,正在忍受极大的痛楚,又是不胜悲愤怜惜。然而倘若他这时正平平安安的睡着呢?那定已将谢逊的下落说了出来,如此忘恩负义,却比挨受毒刑又坏得多。张翠山心想:「宁可他即刻死了,也胜於做无义小人。」转眼望了妻子一眼,只见她目光中流露出哀苦乞怜的神色,蓦地一惊:「那恶贼倘若赶来,以无忌的性命相胁,说不定素素便要屈服。」说道:「二哥,你好些了麽?」

他师兄弟自幼同门学艺,一句话一个眼色之间,往往便可心意相通。俞莲舟一瞧他夫妇二人的神色,已明白张翠山的用意,说道:「好,咱们连夜赶路。」

三人乘黑绕道,尽拣荒僻小路而行。三人最害怕的,倒不是那人追来下手杀了自己,而是怕他在自己眼前,将诸般惨酷手段加於无忌之身。

※※※

如此朝宿宵行,差幸一路无事。但殷素素心悬爱子,山中夜骑,又受了风露,忽然生起病来。张翠山雇了两辆骡车,让俞莲舟和殷素素分别乘坐,自己骑马在旁护送。这日过了襄阳,到太平店镇上一家客店投宿。

张翠山安顿好了师兄,正要回自己房去,忽然一条汉子掀开门帘,闯进房来。这汉子身穿青布短衫裤,手提马鞭,打扮似是个赶脚的车夫。他向俞张二人瞪了一眼,冷笑一声,转身便走。张翠山知他不怀好意,心下恼他无礼,眼见那汉子摔下门帘荡向身前,左手抓住门帘,暗运内劲,向外送出。门帘的下摆飞了起来,拍的一声,结结实实打在他背心。

那汉子身子一幌,跌了个狗吃屎,爬起身来,喝道:「武当派的小贼,死到临头,还逞凶!」口中这般说,脚下却不敢有丝毫停留,迳往外走,但步履踉跄,适才吃门帘这麽一击,受创竟是不轻。

俞莲舟瞧在眼里,并不说话。到得傍晚,张翠山道:「二哥,咱们动身罢!」俞莲舟道:「不,今晚不走,明天一早再走。」张翠山微一转念,已明白了他的心意,登时豪气勃发,说道:「不错!此处离本山已不过两日之程,咱师兄弟再不济,也不能堕了师门的威风。在武当山脚下,兀自朝宿晚行的赶路避人,那算甚麽话?」

俞莲舟微笑道:「反正行藏已露,且瞧瞧武当派的弟子如何死到临头。」

当下两人一起走到张翠山房中,并肩坐在炕上,闭目打坐。这一晚纸窗之外,屋顶之上,总有七、八人来来去去的窥伺,但再也不敢进房滋扰了。殷素素昏昏沉沉的睡着。俞张二人也不去理会屋外敌人。

次日用过早饭後动身。俞莲舟坐在骡车之中,叫车夫去了车厢的四壁,四边空荡荡的,便於观看。

只走出太平店镇甸数里,便有三乘马自东追了上来,跟在骡车之後,相距十余丈,不即不离的蹑着。再走数里,只见前面四名骑者候在道旁,待俞莲舟一行过去,四乘马便跟在後面。数里之後,又有四乘马加入,前後已共有十一人。赶车的惊慌起来,悄声对张翠山道:「客官,这些人路道不正,遮莫是强人?须得小心在意。」张翠山点了点头。

在中午打尖之处,又多了六人,这些人打扮各不相同,有的衣饰富丽,有的却似贩夫走卒,但人人身上均带兵刃。一干人只声不出,听不出口音,但大都身材瘦小、肤色黝黑,似乎来自南方。到得午後已增到二十一人。有几个大胆的纵马逼近,到距骡车两三丈处这才勒马不前。俞莲舟在车中只管闭目养神,正眼也不瞧他们一下。

傍晚时分,迎面两乘马奔了下来。当先乘者是个长须老者,空着双手。第二骑的乘者却是个艳装少妇,左手提着一对双刀。两骑马停在大道正中,挡住了去路。

张翠山强抑怒气,在马背上抱拳说道:「武当山俞二、张五这厢有礼,请问老爷子尊姓大名。」那老者皮笑肉不笑的说道:「金毛狮王谢逊在那里?你只须说了出来,我们决不跟武当弟子为难。」张翠山道:「此事在下不敢作主,须得先向师尊请示。」

那老者道:「俞二受伤,张五落单。你孤身一人,不是我们这许多人的敌手。」说着伸手腰间,取出一对判官笔来。判官笔的笔尖铸作蛇头之形。

张翠山外号「银钩铁划」,右手使判官笔,於武林中使判官笔的点穴名家无一不知,一见这对蛇头双笔,心中一凛。他当年曾听师父说过,高丽有一派使判官笔的,笔头铸作蛇形,其招数和点穴手法和中土大不相同,大抵是取蛇毒的阴柔毒辣之性,招术滑溜狠恶,这一派叫做「青龙派」,派中出名的高手只记得姓泉,名字叫甚麽却连师父也不知道,於是抱拳说道:「前辈是高丽青龙派的麽?不知跟泉老爷子如何称呼?」

那老者微微一惊,心想:「瞧你也不过三十来岁年纪,却恁地见识广博,竟知道我的来历。」这老者便是高丽青龙派的掌门人,名叫泉建男,是岭南「三江帮」帮主卑词厚礼的从高丽聘请而来。他到中土未久,从未出过手,想不到一露面便给张翠山识破,当下蛇头双笔一摆,说道:「老夫便是泉建男。」

张翠山道:「高丽青龙派跟中土武林向无交往,不知武当派如何得罪了泉老英雄,还请明示。」泉建男又是皮笑肉不笑的脸上肌肉一动,说道:「老夫跟阁下无冤无仇,我们高丽人也知道中原有个武当派,武当七侠是行侠仗义的好男子。老夫只请问阁下一句话:金毛狮王谢逊躲在那里?」

他这番话虽不算无礼,但词锋咄咄逼人,同时判官笔这麽一摆,跟在骡车之後的人众便四下分散,团团围了上来,显是若不明言谢逊的下落,便只有动武之一途。

张翠山道:「倘若在下不愿说呢?」泉建男道:「张五侠武艺了得,我们人数虽多,自量也留你不住。但俞二侠身上负伤,尊夫人正在病中,我们有此良机,只好乘人之危,要将两位留下。张五侠自己就请便罢。」他说中国话咬字不准,声音尖锐,听来倍加刺耳。

张五侠听他说得这般无耻,「乘人之危」四个字自己先说了出来,说道:「好,既是如此,在下便领教领教高丽武学的高招。倘若泉老英雄让得在下一招半式,那便如何?」

泉建男笑道:「如果我输了,大夥儿便一拥而上,我们可不讲究甚麽单打独斗那一套。倘若武当派人多,你们也可倚多为胜啊。从前中国隋炀帝、唐太宗、唐高宗侵我高丽,那次不是以数十万大军攻我数万兵马?自来相斗,总是人多的占便宜。」

张翠山心知今日之事多说无益,若能将他擒住作为要胁,当可逼得他手下人众不敢侵犯二哥和素素,於是身形一起,轻飘飘的落下马背,左足着地,左手已握住烂银虎头钩,右手握着镔铁判官笔,说道:「你是客人,请进招罢!」他原来的判官笔十年前失落於大海之中,现在手中这枝在兵器舖中新购未久,尺寸分量虽不甚就手,却也可将就用得。

泉建男也跃下马来,双笔互击,铮的一声,右笔虚点,左笔尚未递出,身子已绕到张翠山侧方。张翠山寻思:「今日我是为义兄的安危而战,素素跟我夫妇一体,她和义兄也有金兰之谊,为他丧命,那也罢了。但二哥跟义兄不相识,若为了义兄而使二哥蒙受耻辱,那可万万不该。」见泉建男右手蛇头笔点到,伸钩一格,手上只使了二成力。钩笔相交,他身子微微一幌。

泉建男大喜,心想:「三江帮那批人把武当七侠吹上了天去,却也不过如此。想是中原武人要面子,将本国人士说得加倍厉害些。」当下左手笔跟着三招递出。张翠山左支右绌,勉力挡架,便还得一钩一笔,也是虚软乏劲。泉建男心想今日将武当七侠中的张五侠收拾下来,这番来到中土可说一战成名,当下双笔飞舞,招招向张翠山的要害点去。

张翠山将门户守得极是严密,凝神细看对方的招数,但见他出招轻灵,笔上颇有韧力,所点穴道偏重下三路及背心,和中土各派点穴名手的武功果然大不相同。再斗一阵,见他左手判官笔所点,都是背心自「灵台穴」以下的各穴,自灵台、至阳、筋缩、中枢、脊中、悬枢、命门、阳关、腰俞、以至尾闾骨处的长强穴;右手判官笔所点,则是腰腿上各穴,自五枢、维道、环跳、风市、中渎以至小腿上的阳陵穴。张翠山心下了然,他左手笔专点「督脉诸穴」,右手笔专点「足少阳胆经诸穴」,看似繁复,其实大有理路可寻,暗想:「当年师父曾说,高丽青龙派的点穴功夫专走偏门,虽然狠辣,并不足畏。今日一见,果是如此。」他一摸清对方招式,银钩铁笔虽然上下挥舞,其实装模作样,只须护住督脉诸穴及足少阳胆经诸穴,其余身上穴道,不必理会。

泉建男愈斗精神愈长,大声吆喝,威风凛凛。张翠山心道:「凭着这点儿武功,居然也到武当山脚下来撒野!」突然间左手银钩使招「龙」字诀中的一钩,嗤的一响,钩中了泉建男右腿的风市穴。泉建男「啊」的一声,右腿跪地。张翠山右手笔电光石火般连连颤动,自他灵台穴一路顺势直下,使的是「锋」字诀中最後一笔的一直,便如书法中的颤笔,至阳、筋缩、中枢、脊中──至长强、在他「督脉」的每一处穴道上都点了一下。

这一笔下来,疾如星火,气吞牛斗,泉建男那里还能动弹?这一笔所点各穴,正是他毕生所钻研的诸处穴道,暗想:「罢了,罢了!对方纵是泥塑木雕,我也不能一口气连点他十处穴道。我便要做他徒弟也差得远了。」

张翠山银钩钩尖指住泉建男咽喉,喝道:「各位且请退开!在下请泉老英雄送到武当山脚下,便解他穴道放还!」心想这些人看来都是他的属下,定当心有所忌,就此退开。

岂知那艳装少妇举起双刀,叫道:「并肩子齐上,把骡车扣了。」张翠山喝道:「谁敢上来,我先将这人毙了!」那少妇冷笑一声,叫道:「大夥儿上啊!」纵马舞刀冲上,竟丝毫没将泉建男放在心上。原来这少妇是三江帮中的一名舵主,他们这次大举出动,用意在劫持俞莲舟和殷素素,逼问谢逊的下落。泉建男不过是三江帮的客卿,既不能为本帮效力,则死於敌手,也无足惜。

张翠山吃了一惊,看来便是杀了泉建男仍是无济於事,只见六七名汉子抢到殷素素车前,六七名汉子抢到俞莲舟车前,只有少数几人和那少妇围住了自己,正没做理会处,俞莲舟忽然朗声道:「六弟,出来把这些人收拾了罢!」

张翠山一愕:「二哥摆空城计麽?」忽听得半空中一声清啸,一人叫道:「是!五哥,你好啊,想煞小弟了。」数丈外的一株大树上纵落一条人影,长剑颤动,走向前来,正是六侠殷梨亭到了。张翠山喜出望外,大叫:「六弟,你好!」

三江帮中早分出数人上前截拦,只听得啊哟啊哟、叮叮当当之声不绝,每人手腕的「神门」穴上一一中剑,一一撒下兵刃。这「神门穴」在手掌後锐骨之端,中剑之後,手掌再也使不出半点力道。殷梨亭不疾不徐的漫步扬长而来,遇有敌人上前阻挡,他长剑一颤,呛啷一声,便有一件兵刃落地。那少妇回身喝道:「你是武当──」呛啷、呛啷两声,她双手各执一刀,双刀落地时便有两下声响。

张翠山大喜,说道:「师父的『神门十三剑』创制成功了。」原来这「神门十三剑」共有一十三记招数,每记招式各不相同,但所刺之处,全是敌人手腕的「神门穴」。张翠山十年前离武当之时,张三丰甫有此意,和弟子们商量过几次,但许多艰难之处并未想通。此时殷梨亭使将出来,三江帮的硬手竟没人能抵挡得一招。张翠山只看得心旷神怡,但见殷梨亭每一剑刺出,无不精妙绝论,只使了五、六记招式,「神门十三剑」尚未使到一半,三江帮帮众已有十余人手腕中剑,撤下了兵刃。

那少妇叫道:「散水,散水!松人啊!」帮众有的骑马逃走,有的不及上马,便此转身急奔。张翠山拍开泉建男身上穴道,拾起蛇头双笔,插在他腰间。泉建男满面羞惭,落荒而去,竟不和三江帮帮众同行。

殷梨亭还剑入鞘,紧紧握住了张翠山的手,喜道:「五哥,我想得你好苦!」张翠山笑道:「六弟,你长高了。」他二人分别之时,殷梨亭还只十八岁,十年不见,已自瘦瘦小小的少年变为长身玉立的青年。当下张翠山携着殷梨亭的手,去和妻子相见。

殷素素病得沉重,点头笑了笑,低声叫了声:「六弟!」殷梨亭笑道:「五嫂也姓殷,那好极了,不但是我嫂子,还是我姊姊。」

张翠山道:「究是二哥了得。你躲在那大树之上,我一直不知,二哥却早瞧见了。」

殷梨亭当下说起赶来应援的情由。

原来四侠张松溪下山采办师父百岁大寿应用的物事,见到两名江湖人物鬼鬼祟祟,路道不正,心下起疑:「我武当派威震天下,难道还有甚麽大胆之徒到我武当山来捋虎须?」於是暗中蹑着,偷听两人说话,才知张翠山从海外归来,已和二哥俞莲舟会合,「三江帮」和「五凤刀」都想截拦,逼问谢逊的下落。张松溪大喜过望,匆匆回山,其时山上只殷梨亭一人,两人便分头赴援,均想:有俞二、张五在一起,那些小小的帮会门派徒然自取其辱,怎能奈何得他二人。只是他们急於和张翠山相会,早见一刻好一刻,这才迎接出来。至於俞莲舟已然受伤之事,那两个江湖人物并未说起,是以张殷二人并没知晓。张松溪去打发「五凤刀」门中派来的两个好手。这三江帮一路,便由殷梨亭逐走。

俞莲舟叹道:「若非四弟机警,今日咱武当派说不定要丢个大人。」张翠山愧道:「单凭小弟一人之力,保护不了二哥。唉,离师十年,小弟和各位兄弟实在差得太远了。」殷梨亭笑道:「五哥说那里话来?小弟就是不出手,三江帮那些家伙,五哥打发起来,还不是轻而易举?只不过你定然先顾二哥,说不定五嫂会受点儿惊吓。你适才打败那高丽老头儿的功夫,师父就没传授第二个。你这次回山,师父他老人家一欢喜,不知会有多少精妙的功夫传你,只怕你学也学不及呢。这『神门十三剑』的招术,我便说给你听如何?」

他师兄弟情深,久别重逢,殷梨亭恨不得将十年所学的功夫,顷刻之间便尽数说给张翠山知道。两人并肩而行,殷梨亭又比又划,说个不停。

※※※

当晚四人在仙人渡客店中歇宿,殷梨亭便要和张翠山同榻而卧。张翠山也真喜欢这个小师弟,见他虽是又高又大,还是跟从前一般对己依恋。武当七侠中虽是莫声谷年纪最小,但自幼便少年老成,反而殷梨亭显得远比师弟稚弱。张翠山年纪跟他相差不远,一向对他也是照顾特多。

俞莲舟笑道:「五弟有了嫂子,你还道是十年之前麽?五弟,你回来得正好,咱们喝了师父的寿酒之後,跟着便喝六弟的喜酒了。」张翠山大喜,鼓掌笑道:「妙极,妙极!新娘子是那一位名门之女?」殷梨亭脸一红,忸怩着不说。

俞莲舟道:「便是汉阳金鞭纪老英雄的掌上明珠。」张翠山伸了伸舌头,笑道:「六弟若是顽皮,这金鞭当头砸将下来,可不是玩的。」俞莲舟微微一笑,说道:「纪姑娘是使剑的。幸好那日江边幪面的诸女之中,没纪姑娘在内。」张翠山一惊,道:「纪姑娘是峨嵋门下?」俞莲舟点了点头,道:「咱们在江边的峨嵋诸女的武功平平,不会有纪姑娘在内。否则为了五弟妹,却得罪了六弟妹,人家可要怪我这二伯偏心了。咱们这位未过门的六弟妹人品既好,武功又佳,名门弟子,毕竟不凡,和六弟当真天生一对──」

他说到这里,忽然想起殷素素是邪教教主的女儿,自己这麽称赞纪姑娘,只怕张翠山心有感触,正想乱以他语,忽听得一人走到房门口,说道:「俞爷,有几位爷们来拜访你老人家,说是你的朋友。」却是店小二的声音。

俞莲舟道:「谁啊?」店小二道:「一共六个人,说甚麽『五凤刀』门下的。」师兄弟三人都是一凛,心想张松溪去打发「五凤刀」一路的人马,怎地敌人反而找上门来了,难道张松溪有甚失闪?张翠山道:「我去瞧瞧。」他怕二哥受伤未癒,在店中跟敌人动手不甚妥善。俞莲舟却道:「请他们进来罢。」

一会儿进来了五个汉子、一个容貌俊秀的少妇。张翠山和殷梨亭空着双手,站在俞莲舟身侧戒备。却见这六人垂头丧气,脸有愧色,身上也没带兵刃,浑不像是前来生事的模样。领头一人头发花白,四十来岁年纪,恭恭敬敬地抱拳行礼,说道:「三位是武当俞二侠、张五侠、殷六侠?在下五凤刀门下弟子孟正鸿,请问三位安好。」

俞莲舟等三人拱手还礼,心下都暗自奇怪。俞莲舟道:「孟老师好,各位请坐。」

孟正鸿却不就坐,说道:「敝门向在山西河东,门派窄小,久仰武当山张真人和七侠的威名,当真是如雷贯耳,只是无缘拜见。今日到得武当山下,原该上山去叩见张真人,但听闻张真人百岁高龄,清居静修,我们粗鲁武人,也不敢冒昧去打扰他老人家的清神。三位回山後还请代为请安,便说山西五凤刀门下弟子,祝他老人家千秋康宁,福寿无疆。」

俞莲舟本因受伤未癒,坐在炕上,听他说到师父,忙扶着殷梨亭的肩头下炕,恭敬站立,说道:「不敢,不敢,在下这里谢过。」

孟正鸿又道:「我们僻处山西乡下,真如井底之蛙,见识浅陋,也不知天高地厚,竟然大胆妄为,擅自来到贵地。今蒙武当诸侠宽宏大量,反而解救我们的危难,在下感激不尽,今日特地赶来,一来谢恩,二来赔罪,万望三位大人不记小人过。」说着躬身下拜。

张翠山伸手扶住,说道:「孟老师不必多礼。」

孟正鸿嗫嗫嚅嚅,想说又不敢说。俞莲舟道:「孟老师有何吩咐,但说不妨。」孟正鸿道:「在下求俞二爷赏一句话,便说武当派不再见怪,我们回去好向师父交代。」俞莲舟微微一笑,道:「各位远自晋来鄂,想必是为了打听金毛狮王谢逊的下落,不知那金毛狮王跟贵门有何过节?」孟正鸿惨然道:「家兄孟正鹏惨死於谢逊的掌下。」

俞莲舟心中一震,说道:「我们实有不得已的苦衷,无法奉告那金毛狮王的下落,还须请孟老师和各位原谅。至於见怪云云,那是不必提起,见到尊师乌老爷子时,便说俞二、张五、殷六问好。」

孟正鸿道:「如此在下告辞。日後武当派如有差遣,只须传个信来,五凤刀门下虽然能力低微,但奔走之劳,决不敢辞。」说着和其余五人一齐抱拳行礼,转身出门。

那少妇突然回转,跪倒在地,低声道:「小妇人得保名节,全出武当诸侠之赐。小妇人有生之年,不敢忘了诸侠的大恩大德。」俞莲舟等三人不知其中原因,但听她说的是妇人名节之事,也不便多问,只得含糊谦逊了几句。那少妇拜了几拜,出门而去。

「五凤刀」六人刚走,门帘一掀,闪进一个人来,扑上来一把抱住了张翠山。

张翠山喜极而呼:「四哥!」进房之人正是张松溪。师兄弟相见,均是欢喜之极。张翠山道:「四哥,你足智多谋,竟能将五凤刀门下化敌为友,实是不易。」张松溪笑道:「那是机缘凑巧,你四哥也说不上有甚麽功劳。」当下将经过情由说了出来。

原来那美貌少妇娘家姓乌,是五凤刀掌门人的第二女儿,她丈夫便是那孟正鸿。这一次六人同下湖北,访查谢逊的下落,途中遇上三江帮的舵主,说起武当派张翠山知晓谢逊的所在。那乌氏自幼娇生惯养,主张设计擒获张翠山逼问。孟正鸿向来畏妻如虎,但这一次却决计不从,他说武当子弟极是了得,不如依礼相求,对方如若不允,再想法子。那乌氏言道:「时机可遇不可求,若是放得张翠山上了武当,他们师兄弟一会合,又有张三丰庇护,如何再能逼问?」两人言语不合,吵嘴起来。其余四人都是师弟师侄,也不敢作左右袒。

那乌氏怒道:「你这胆小鬼,是给你兄长报仇,又不是给我兄长报仇。哼,男子汉大丈夫,做事却没有半分担当,便是那张翠山将谢逊的下落跟你说了,你有胆子去找他麽?嫁了你这胆小鬼,算是我一辈子倒霉。」孟正鸿对娇妻忍让惯了,不敢再说,但要依乌氏之见,在途中客店暗下蒙汗药迷倒张翠山夫妇,却是坚决不肯。乌氏一怒之下,半夜里乘丈夫睡着,就此悄悄离去。

她是想独自下手,探到谢逊的下落,好臊一臊丈夫,那知道这一切全给三江帮一名舵主瞧在眼中。他见乌氏美貌,起了歹心,暗中跟随其後,乌氏想使蒙汗药,反给他先下了迷药。不料螳螂捕蝉,黄雀在後,张松溪一直在监视五凤刀六人的动静,等到乌氏情势危急,这才出手相救,将那三江帮的舵主惩戒了一番逐走。张松溪也不说自己姓名,只说是武当派门下弟子。乌氏又惊又羞,回去和丈夫相见,说明情由。这一来,武当派成了本门的大恩人,夫妇俩齐来向俞莲舟等叩谢相救之德。张松溪待那六人去後这才现身,以免乌氏羞惭。

张翠山听罢这番经过,叹道:「打发三江帮这行止不端之徒,虽非难事,但四哥行事处处给人留下余地,化敌为友,最合师父的心意。」

张松溪笑道:「十年不见,一见面就给四哥一顶高帽子戴戴。」

这一晚师兄弟四人联床夜话,长谈了一宵。张松溪虽然多智,但对那个假扮元兵掳去无忌、击伤俞莲舟的高手来历,也猜不出半点端倪。

次晨张松溪和殷素素会见了。五人缓缓而行,途中又宿了一晚,才上武当。

张翠山十年重来,回到自幼生长之地,想起即刻便可拜见师父,和大师哥、三师哥、七师弟相会,虽然妻病子散,却也是欢喜多於哀愁。

※※※

到得山上,只见观外系着八头健马,鞍辔鲜明,并非山上之物,张松溪道:「观中到了客人,咱们不忙相见,从边门进去罢。」当下张翠山扶着妻子,从边门进观。观中道人和侍役见张翠山无恙归来,无不欢天喜地。张翠山念着要去拜见师父,但服侍张三丰的道童说真人尚未开关,张翠山只得到师父坐关的门外磕头,然後去见俞岱岩。

服侍俞岱岩的道童轻声道:「三师伯睡着了,要不要叫醒他?」张翠山摇了摇手,轻手轻脚走到房中。只见俞岱岩正自闭目沉睡,脸色惨白。双颊凹陷,十年前龙精虎猛的一条慓悍汉子,今日成了奄奄一息的病夫。张翠山看了一阵,忍不住掉下泪来。

张翠山在床边站立良久,拭泪走出,问小道僮道:「你大师伯和七师叔呢?」小道童道:「在大厅会客。」张翠山走到後堂等候大师哥和七师弟,但等了老半天,客人始终不走。张翠山问送茶的道人道:「是甚麽客人?」那道人道:「好像是保镖的。」

殷梨亭对这位久别重逢的五师兄很是依恋,刚离开他一会,便又过来陪伴,听得他在问客人的来历,说道:「是三个总镖头金陵虎踞镖局的总镖头祁天彪,太原晋阳镖局的总镖头云鹤,还有一个是京师燕云镖局的总镖头宫九佳。」

张翠山微微一惊,道:「这三位总镖头都来了?十年之前,普天下镖局中数他三位武功最强,名望最大,今日还是如此罢?他们同时来到山上,为了甚麽?」殷梨亭笑道:「想是有甚麽大镖丢了,劫镖的人来头大,这三个总镖头惹不起,只好来求大师兄。五哥,这几年大哥越来越爱做滥好人,江湖上遇到甚麽疑难大事,往往便来请大哥出面。」

张翠山微笑道:「大哥佛面慈心,别人求到他,总肯帮人的忙。十年不见,不知大哥老了些没有?」他想到此处,想看一看大哥之心再也难以抑制,说道:「六弟,我到屏风後去瞧瞧大哥和七弟的模样。」走到屏风之後,悄悄向外张望。

只见宋远桥和莫声谷两人坐在下首主位陪客。宋远桥穿着道装,脸上神情冲淡恬和,一如往昔,相貌和十年之前竟无多大改变,只是鬓边微见花白,身子却肥胖了很多,想是中年发福。宋远桥并没出家,但因师父是道士,又住在道观之中,因此在武当山上时常作道家打扮,下山时才改换俗装。莫声谷却已长得魁梧奇伟,虽只二十来岁,却已长了满脸的浓髯,看上去比张翠山的年纪还大些。

只听得莫声谷大着嗓子说道:「我大师哥说一是一,说二是二,凭着宋远桥三字,难道三位还信不过麽?」张翠山心想:「七弟粗豪的脾气竟是半点没改。不知他为了何事,又在跟人吵嘴?」转头向宾位上看去时,只见三人都是五十来岁年纪,一个气度威猛,一个高高瘦瘦,貌相清臞,坐在末座的却像是个病夫,甚是乾枯。三人身後又有五个人垂手站立,想是那三人的弟子。只听那高身材的瘦子道:「宋大侠既这般说,我们怎敢不信?只不知张五侠何时归来,可能赐一个确期麽?」

张翠山微微一惊:「原来这三人为我而来,想必又是来问我义兄的下落。」只听莫声谷道:「我们师兄弟七人,虽然本领微薄,但行侠仗义之事向来不敢後人,多承江湖上朋友推奖,赐了『武当七侠』这个外号。这『武当七侠』四个字,说来惭愧,我们原不敢当──」张翠山心道:「十年不见,七弟居然已如此能说会道,从前人家问他一句话,他要脸孔红上半天,才答得一句。十年之间,除了我和三哥,人人都是一日千里。」

只听莫声谷续道:「可是我们既然负了这个名头。上奉恩师严训,行事半步不敢差错。张五哥是武当七兄弟之一,他性子斯文和顺,我们七兄弟中,脾气数他最好。你们定要诬赖他杀了『龙门镖局』满门,那是压根儿的胡说八道。」张翠山心中一寒:「原来为了龙门镖局都大锦的事。素闻大江以南,各镖局以金陵虎踞镖局马首是瞻,想是他们听到我从海外归来,於是虎踞镖局约了晋阳、燕云两家镖局的总镖头,上门问罪来啦。」

那气度威猛的大汉道:「武当七侠名头响亮,武林中谁不尊仰?莫七侠不用自己吹嘘,我们早已久闻大名,如雷贯耳。」

莫声谷听他出言讥嘲,脸色大变,说道:「祁总镖头到底意欲如何,不妨言明。」

那气度威猛的大汉便是虎踞镖局的总镖头祁天彪,朗声道:「武当七侠说一是一,说二是二,可难道少林派高僧便惯打诳语麽?少林僧人亲眼目睹,临安龙门镖局上下大小人等,尽数伤在张翠山张五侠──的手下。」他说道:「张五侠」这个「侠」字时,声音拖得长长的,显是充满讥嘲之意。

殷梨亭只听得怒气勃发,这人出言嘲讽五哥,可比打他自己三记巴掌还要更令他气愤,便欲出去理论。张翠山一把拉住,摇了摇手。殷梨亭见他脸上满是痛苦为难之色,心下不明其理,暗道:「五哥的涵养功夫越来越好了,无怪师父常常赞他。」

莫声谷站起身来,大声道:「别说我五哥此刻尚未回山,便是已经回到武当,也只是这句话。莫某跟张翠山生死与共,他的事便是我的事。三位不分青红皂白,定要诬赖我五哥害了龙门镖局满门。好!这一切便全算是莫某干的。三位要替龙门镖局报仇,尽管往莫某身上招呼。我五哥不在此间,莫声谷便是张翠山,张翠山便是莫声谷。老实跟你说,莫某的武功智谋,远远不及我五哥,你们找上了我,算你们运气不坏。」

祁天彪大怒,霍地站起,大声道:「祁某今日到武当山来撒野,天下武学之士,人人要笑我班门弄斧,太过不自量力。可是都大锦都兄弟满门被害十年,沉冤始终未雪,祁某这口气终是咽不下去,反正武当派将龙门镖局七十余口也杀了,再饶上祁某一人又何妨?便是再饶上金陵虎踞镖局的九十余口,又有何妨?祁某今日血溅於武当山上,算是死得其所。我们上山之时,尊重张真人德高望重,不敢携带兵刃,祁某便在莫七侠拳脚之下领死。」说着大踏步走到厅心。

宋远桥先前一直没开口,这时见两人说僵了要动手,伸手拦住莫声谷,微微一笑,说道:「三位来到敝处,翻来覆去,一口咬定是敝五师弟害了临安龙门镖局满门。好在敝师弟不久便可回山,三位暂忍一时,待见了敝师弟之面,再行分辨是非如何?」

那身形乾枯,犹似病夫的燕云镖局总镖头宫九佳说道:「祁总镖头且请坐下。张五侠既然尚未回山,此事终究不易了断,咱们不如拜见张真人,请他老人家金口明示,交代一句话下来。张真人是当今武林中的泰斗,天下英雄好汉,莫不敬仰,难道他老人家还会不分是非、包庇弟子麽?」

他这几句话虽说得客气,但含意甚是厉害。莫声谷如何听不出来,当即说道:「家师闭关静修,尚未开关。再说,近年来我武当门中之事,均由我大哥处理。除了武林中真正大有名望的高人,家师极少见客。」言下之意是说你们想见我师父,身分可还够不上。

那高高瘦瘦的晋阳镖局总镖头云鹤冷笑一声,道:「天下事也真有这般凑巧,刚好我们上山,尊师张真人便即闭关。可是龙门镖局七十余口的人命,却不是一闭关便能躲得过呢。」宫九佳听他这几句话说得太重,忙使眼色制止。但莫声谷已自忍耐不住,大声喝道:「你说我师父是因为怕事才闭关吗?」云鹤冷笑一声,并不答话。

宋远桥虽然涵养极好,但听他辱及恩师,却也是忍不住有气,当着武当七侠之面,竟然有人言辞中对张三丰不敬,那是十余年来从未有过之事。他缓缓的道:「三位远来是客,我们不敢得罪,送客!」说着袍袖一拂,一股疾风随着这一拂之势卷出,祁天彪、云鹤、宫九佳三人身前茶几上的三只茶碗突然被风卷起,落在宋远桥身前的茶几之上。三只茶碗缓缓卷起,轻轻落下,落到茶几上时只托托几响,竟不溅出半点茶水。

祁天彪等三人当宋远桥衣袖挥出之时,被这一股看似柔和、实则力道强劲之极的袖风压在胸口,登时呼吸闭塞,喘不过气来,三人急运内功相抗,但那股袖风倏然而来,倏然而去,三人胸口重压陡消,波波三声巨响,都大声的喷了一口气出来。三人这一惊非同小可,心知宋远桥只须左手袖子跟着一挥,第二股袖风乘虚而入,自己所运的内息被逼得逆行倒冲,就算不立毙当场,也须身受重伤,内功损折大半。这一来,三个总镖头方知眼前这位冲淡谦和、恂恂儒雅的宋大侠,实是身负深不可测的绝艺。

张翠山在屏风後想起殷素素杀害龙门镖局满门之事,实感惶愧无地,待见到宋远桥这一下衣袖上所显得深厚功力,心下大为惊佩,寻思:「我武当派内功越练到後来,进境越快。我在王盘山之时,与义兄内力相差极远,但到冰火岛分手,似乎已拉近了不少。当年义兄在洛阳想杀大师哥,自然抵挡不住。但义兄就算双眼不盲,此刻的武功却未必能胜过大师哥多少。再过十年,大师哥、二师哥便不会在我义兄之下。」

只见祁天彪抱拳说道:「多谢宋大侠手下留情。告辞!」宋远桥和莫声谷送到滴水檐前。祁天彪转身道:「两位请留步,不劳远送。」宋远桥道:「难得三位总镖头光降敝山,如何不送?改日在下当再赴京师、太原、金陵贵局回拜。」祁天彪道:「这个如何克当?」他领教了宋远桥的武功之後,觉得这位宋大侠虽然身负绝世武功,但言谈举止之中竟无半分骄气,心中对他甚是钦佩。初上山时那兴师问罪、复仇拚命的锐气已折了大半。

两人正在说客气话,祁天彪突见门外匆匆进来一个短小精悍、满脸英气的中年汉子。宋远桥:「四弟,来见过这三位朋友。」当下给祁天彪等三人引见了。

张松溪笑道:「三位来得正好,在下正有几件物事要交给各位。」说着递过三个小小包裹,每人交了一个。祁天彪问道:「那是甚麽?」张松溪道:「此处拆开看不便,各位下山後再看罢。」师兄弟三人直送到观门之外,方与三个总镖头作别。

莫声谷一待三人走远,急问:「四哥,五哥呢?他回山没有?」张松溪笑道:「你先进去见五弟,我和大哥在厅上等这三个镖客回来。」莫声谷叫道:「五哥在里面?这三个镖客还要回来干麽?」心下记挂着张翠山,不待张松溪说明情由,急奔入内。

莫声谷刚进内堂,果然祁天彪等三人匆匆回来,向宋远桥、张松溪纳头便拜,二人急忙还礼,云鹤道:「武当诸侠大恩大德,云某此刻方知。适才云某言语中冒犯张真人,当真是猪狗不如。」说着提起手来,左右开弓,在自己脸上辟辟拍拍的打了十几下,落手极重,只打得双颊红肿,兀自不停。宋远桥愕然不解,急忙拦阻。

张松溪道:「云总镖头乃是有志气的好男儿,那驱除鞑虏、还我河山的大愿,凡我中华好汉,无不同心。些些微劳,正是我辈分所当为,云总镖头何必如此?」

云鹤道:「云某老母幼子,满门性命,皆出诸侠之赐。云某浑浑噩噩,五年来一直睡在梦里。适才言辞不逊,两位若肯狠狠打我一顿,云某心中方得稍减不安。」

张松溪微笑道:「过去之事谁也休提。云总镖头刚才的言语,家师便是亲耳听到了,心敬云总镖头的所作所为,也绝不会放在心上。」但云鹤始终惶愧不安,深自痛责。

宋远桥不明其中之理,只顺口谦逊了几句,见祁天彪和宫九佳也不住口的道谢,但瞧张松溪的神色语气之间,对祁宫二人并不怎麽,对云鹤却甚是敬重亲热。三个总镖头定要到张三丰坐关的屋外磕头,又要去见莫声谷赔罪,张松溪一一辞谢,这才作别。

※※※

三人走後,张松溪叹了口气,道:「这三人虽对咱们心中感恩,可是龙门镖局的人命,他三人竟是一句不提。看来感恩只管感恩,那一场祸事,仍是消弭不了。」

宋远桥待问情由,只见张翠山从内堂奔将出来拜倒在地,叫道:「大哥,可想煞小弟了。」宋远桥是谦恭有礼之士,虽对同门师弟,又是久别重逢,心情激荡之下,仍是不失礼数,恭恭敬敬的拜倒还礼,说道:「五弟,你终於回来了。」

张翠山略述别来情由。莫声谷心急,便问:「五哥,那三个镖客无礼,定要诬赖你杀了临安龙门镖局满门,你也涵养忒好,怎地不出来教训他们一顿?」张翠山惨然长叹,道:「这中间的原委曲折,非一言可尽。我详告之後,还请众兄弟一同想个良策。」

殷梨亭道:「五哥放心,龙门镖局护送三哥不当,害得他一生残废,五哥便是真的杀了他镖局满门,也是兄弟情深,激於一时义愤──」

俞莲舟喝道:「六弟你胡说甚麽?这话要是给师父听见了,不关你一个月黑房才怪。杀人全家老少,这般灭门绝户之事,我辈怎可做得?」

宋远桥等一齐望着张翠山。但见他神色甚是凄厉,过了半晌,说道:「龙门镖局的人,我一个也没杀。我不敢忘了师父的教训,没敢累了众兄弟的盛德。」

宋远桥等一听大喜,都舒了一口长气。他们虽决计不信张翠山会做这般狠毒惨事,但少林派众高僧既一口咬定是他所为,还说是亲眼目睹,而当三个总镖头上门问罪之时,他又不挺身而出,直斥其非,各人心中自不免稍有疑惑,这时听他这般说,无不放下一件大心事,均想:「这中间便有许多为难之处,但只要不是他杀的人,终能解说明白。」

当下莫声谷便问那三个镖客去而复返的情由。张松溪笑道:「这三个镖客之中,倒是那出言无礼的云鹤人品最好,他在晋陕一带名望甚高,暗中联络了山西、陕西的豪杰,歃血为盟,要起义反抗蒙古鞑子。」宋远桥等一齐喝了声采。

莫声谷道:「瞧不出他竟具这等胸襟,实是可敬可佩。四哥,你且莫说下去,等我归来再说──」说着急奔出门。

张松溪果然住口,向张翠山问些冰火岛的风物。当张翠山说到该地半年白画、半年黑夜之时,四人尽皆骇异。张翠山道:「那地方东南西北也不大分得出来,太阳出来之处,也不能算是东方。」又说到海中冰山等等诸般奇事异物。

说话之间,莫声谷已奔了回来,说道:「我赶去向那云总镖头赔了个礼,说我佩服他是个铁铮铮的好男儿。」众人深知这个小师弟的直爽性子,也早料到他出去何事。莫声谷来往飞奔数里,丝毫不以为累,他既知云鹤是个好男儿,若不当面跟他尽释前嫌,言归於好,那便有几晚睡不着觉了。

殷梨亭道:「七弟,四哥的故事等着你不讲,可是五哥说的冰火岛上的怪事,可更加好听。」莫声谷跳了起来,道:「啊,是吗?」张松溪道:「那云鹤一切筹划就绪──」莫声谷摇手道:「四哥,对不住,请你再等一会──」张翠山微笑道:「七弟总是不肯吃亏。」於是将冰火岛上一些奇事重述了一遍。莫声谷道:「奇怪,奇怪!四哥,这便请说了。」

张松溪道:「那云鹤一切筹划就绪,只待日子一到,便在太原、大同、汾阳三地同时举义,那知与盟的众人之中竟有一名大叛徒,在举义前的三天,盗了加盟众人的名单,以及云鹤所写的举义策划书,去向蒙古鞑子告密。」

莫声谷拍腿叫道:「啊哟,那可糟了。」

张松溪道:「也是事有凑巧,那时我正在太原,有事要找那太原府知府晦气,半夜里见到那知府正和那叛徒窃窃私议,听到他们要如何一面密报朝廷,一面调兵遣将、将举义人等一网打尽。於是我跳进屋去,将那知府和叛徒杀了,取了加盟的名单和筹划书,回来南方。云鹤等一干人发觉名单和筹划书被盗,知道大事不好,不但义举不成,而且单上有名之人家家有灭门大祸,连夜送出讯息,叫各人远逃避难。但这时城门已闭,讯息送不出去,次日一早,因知府被戕,太原城闭城大索刺客。云鹤等人急得犹似热锅上蚂蚁一般,心想这一番自己固然难免满门抄斩,而晋陕二省更不知将有多少仁人义士被害。不料提心吊胆的等了数日,竟是安然无事,後来城中拿不到刺客,查得也慢慢松了,这件事竟不了了之。他们见那叛徒死在府衙之中,也料到是暗中有人相救,只是无论如何却想不到我身上。」

殷梨亭道:「你适才交给他的,便是那加盟名单和筹划书?」张松溪道:「正是。」

莫声谷道:「那宫九佳呢?四哥怎生帮了他一个大忙?」

张松溪道:「这宫九佳武功是好的,可是人品作为,决不能跟云总镖头相提并论。六年之前,他保镖到了云南,在昆明受一个大珠宝商之托,暗带一批价值六十万两银子的珠宝送往大都。但到了江西却出了事,在鄱阳湖边,宫九佳被鄱阳四义中的三义围攻,抢去了红货。宫九佳便是倾家荡产,也赔不起这批珠宝,何况他燕云镖局执北方镖局的牛耳,他招牌这麽一砸,以後也不用做人了。他在客店中左思右想,竟便想自寻短见。

「鄱阳三义不是绿林豪杰,却为何要劫取这批珠宝?原来鄱阳四义中的老大犯了事,给关入了南昌府的死囚牢,转眼便要处斩。三义劫了两次牢,救不出老大,官府却反而防范得更加紧了。鄱阳三义知道官府贪财,想使用这批珠宝去行贿,减轻老大的罪名,我见他四人甚有义气,便设法将那老大救出牢来,要他们将珠宝还给宫九佳。这宫总镖头虽然面目可憎、言语无味,但生平也没做过甚麽恶事,在大都也不交结官府,欺压良善,那麽救了他一命也是好的。我叫鄱阳四义不可提我的名字,只是将那块包裹珠宝的锦锻包袱留了下来。适才我将那块包袱还了给他,他自是心中有数了。」

俞莲舟点头道:「四弟此事做得好,那宫九佳也还罢了,鄱阳四义却为人不错。」

莫声谷道:「四哥,你交给祁天彪的却又是甚麽?」张松溪道:「那是九枚断魂蜈蚣镖。」五人听了,都是「啊」的一声,这断魂蜈蚣镖在江湖上名头颇为响亮,是凉州大豪吴一氓的成名暗器。

张松溪道:「这一件事我做得忒也大胆了些,这时想来,当日也真是侥幸。那祁天彪保镖路过潼关,无意中得罪了吴一氓的弟子,两人动起手来,祁天彪出掌将他打得重伤。祁天彪打了这掌之後,知道闯下了大祸,匆匆忙忙的交割了镖银,便想连夜赶回金陵,邀集至交好友,合力对付那吴一氓。但他刚到洛阳,便给吴一氓追上了,约了他次日在洛阳西门外比武。」殷梨亭道:「这吴一氓的武功好得很啊,祁天彪如何是他对手?」

张松溪道:「是啊,祁天彪自知凭他的能耐,挡不了吴一氓的一镖,无可奈何之中,便去邀洛阳乔氏兄弟助拳。乔氏兄弟一口答应,说道:『凭我兄弟的武功,祁大哥你也明白,决不能对付得了吴一氓。你要我兄弟出场,原也不过要我二人呐喊助威。好,明日午时,洛阳西门外,我兄弟准到。』」

莫声谷道:「乔氏兄弟是使暗器的好手,有他二人助拳,祁天彪以三敌一,或能跟吴一氓打个平手。只不知吴一氓有没有帮手。」

张松溪道:「吴一氓倒没有帮手。可是乔氏兄弟却出了古怪。第二天一早,祁天彪便上乔家去,想跟他兄弟商量迎敌之策,那知乔家看门的说道:『大爷和二爷今朝忽有要事,赶去了郑州,请祁老爷不必等他们了。』祁天彪一听之下,几乎气炸了肚子。乔氏兄弟几年之前在江南出了事,祁天彪曾帮过他们很大的忙,不料此刻急难求援,兄弟俩嘴上说得好听,竟是脚底抹油,溜之乎也。祁天彪知道吴一氓心狠手辣,这个约会躲是躲不过的,於是在客店中写下了遗书,处分後事,交给了趟子手,自己到洛阳西门外赴约。

「这件事的前後经过,我都瞧在眼里。那日我扮了个乞丐,易容改装,躺在西门外的一株大树之下,不久吴一氓和祁天彪先後到来,两人动起手来,斗不数合,吴一氓便下杀手,放了一枚断魂蜈蚣镖。祁天彪眼见抵挡不住,只有闭目待死,我抢上前去,伸手将镖接了,吴一氓又惊又怒,喝问我是否丐帮中人。我笑嘻嘻的不答。吴一氓连放了八枚断魂蜈蚣镖,都给我一一接了过来,他的成名暗器果然是非同小可,我若用本门武功去接,本也不难,但我防他瞧出疑窦,故意装作左足跛,右手断,只使一只左手,又使少林派的接镖手法,掌心向下擒扑,九枚镖接是都接到了,但手掌险些给他第七枚毒镖划破,算是十分凶险。他果然喝问我是少林派中那一位高僧的弟子,我仍是装聋作哑,跟他咿咿啊啊的胡混。吴一氓自知不敌,惭怒而去,回到凉州後杜门不出,这几年来一直没在江湖上现身。」

莫声谷摇头道:「四哥,吴一氓虽不是良善之辈,但祁天彪也算不得是甚麽好人,那日倘若给蜈蚣镖伤了手掌,这可如何是好?这般冒险未免太也不值。」

张松溪笑道:「这是我一时好事,事先也没料到他的蜈蚣镖当真有这等厉害。」

莫声谷性情直爽,不明白张松溪这些行径的真意,张翠山却如何不省得?四哥尽心竭力,为的是要消解龙门镖局全家被杀的大仇。他知虎踞镖局是江南众镖局之首,冀鲁一带众镖局的头脑是燕云镖局,西北各省则推晋阳镖局为尊。龙门镖局之事日後发作起来,这三家镖局定要出头,是以他先伏下了三桩恩惠。这三件事看来似是机缘巧合,但张松溪明查暗访,等候机会,不知花了多少时日,多少心血?

张翠山哽咽道:「四哥,你我兄弟一体,我也不必说这个『谢』字,都是你弟妹当日作事偏激,闯下这个大祸。」当下将殷素素如何装扮成他的模样、夜中去杀了龙门镖局满门之事从头至尾的说了,最後道:「四哥,此事如何了结,你给我拿个主意。」

张松溪沉吟半晌,道:「此事自当请师父示下。但我想人死不能复生,弟妹也已改过迁善,不再是当日杀人不眨眼的弟妹。知过能改,善莫大焉。大哥,你说是不是?」

宋远桥面临这数十口人命的大事,一时踌躇难决。俞莲舟却点了点头,道:「不错!」

殷梨亭最怕二哥,知道大哥是好好先生,容易说话,二哥却嫉恶如仇,铁面无私,生怕他跟五嫂为难,一直在提心吊胆,却不知俞莲舟早已知道此事,也早已原宥了殷素素。他见二哥点头,心中大喜,忙道:「是啊,旁人问起来,五哥只须说那些人不是你杀的。你又不是撒谎,本来不是你杀的啊。」宋远桥横了他一眼,道:「一味抵赖,五弟心中何安?咱们身负侠名,心中何安?」殷梨亭急道:「那怎生是好?」

宋远桥道:「依我之见,待师父寿诞过後,咱们先去找回五弟的孩儿,然後是黄鹤楼头英雄大会,交代了金毛狮王谢逊这回事後,咱们师兄弟六人,再加上五弟妹,七人同下江南。三年之内,咱们每人要各作十件大善举。」张松溪鼓掌叫道:「对,对!龙门镖局枉死了七十来人,咱们各作十件善举,如能救得一、二百个无辜遭难者的性命,那麽勉强也可抵过了。」俞莲舟也道:「大哥想得再妥当也没有了,师父也必允可。否则便是要五弟妹给那七十余口抵命,也不过多死一人,於事何补?」

张翠山一直为了此事烦恼,听大哥如此安排,心下大喜,道:「我跟她说去。」将宋远桥的话去跟妻子说了,又说众兄弟一等祝了师父的大寿,便同下山去寻访无忌。

殷素素本来无甚大病,只是思念无忌成疾,这时听了丈夫的话,心想凭着武当六侠的本事,总能将无忌找得回来,心头登时便宽了。

张翠山跟着又去见俞岱岩。师兄弟相见,自有一番悲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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