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斯替她拉好被角,低头时,耳边那截细银链轻轻晃了一下。
他没像从前那样说调笑的话,似乎真的准备离开。
可刚转过身,衣角却忽然被人拽住。
动作很轻。
像只是无意识地留了一下。
文斯脚步停住,回头看向床上的人。
路伊半张脸埋在枕间,长发散开,眼睛还有些困倦,抓着他衣角的手却没松。
房间里很安静。
只有窗外缓慢流动的星轨灯影,一点点落进来。
文斯垂眼看了她半晌,忽然低低笑了。
“怎么?”
“小主人…是舍不得我吗?”
路伊没接他的话,只是看着他。
从以前开始,她其实很少有真正和文斯安静独处的时候。
其他人总在。
吵闹的、黏人的、故意争宠的。
而文斯则是永远站在人群最后面,笑吟吟地看着。
像什么都不介意。
也像什么都不打算要。
路伊手指还攥着他袖口,声音低低的:
“你很久没睡了吗?”
文斯挑了下眉。
“被发现了啊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小事。
路伊扫过他眼下的乌青,那不是一时半刻留下的,像是她离开了太久,他从未好眠过一次…
文斯还站在那里,懒洋洋地低头看她。
“怎么这副表情。”
“小主人的心疼、我收下了。”
他明明是在笑。
可路伊却无法忽视眼底的疲惫。
不仅仅是身体上的。
更像某种长久悬着的人,终于开始后知后觉地感到累。
路伊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往旁边挪了挪。
床铺空出一块位置。
她抬眼看他。
“上来。”
文斯怔了一下。
房间里忽然静了。
他看着她,像是没反应过来。
过了两秒,才低笑出声。
“小主人。”
“你现在这个邀请,很危险。”
路伊没说话。
只是还看着他。
文斯站在原地,喉结缓慢滚动了一下。
其实以前也不是没一起睡过。
甚至更亲密的时候都有。
但那时候不一样。
那时的路伊,还没走近他。
而现在的文斯,也不敢放任自己靠近一点。
因为从一开始,他就没奢望过以后。
可现在。
她让他留下。
这个认知反而让他开始变得束手束脚。
最后,文斯还是叹了口气。
像认输一样。
“遵命。”
“毕竟…现在也没人能和我抢。”
他说着,脱下外袍,随手搭在一旁,侧身躺到了她旁边。
床铺微微陷下去一点。
熟悉的冷香落下来,混着一点很淡的雪气。
路伊靠过去时,文斯身体明显僵了一瞬。
随即又若无其事地伸手,让她枕在自己手臂上。
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。
可呼吸却比平时沉了些。
房间里的灯慢慢暗下去。
文斯垂眼,看着怀里的人。
许久,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。
“怎么办,小主人…”
“我现在忽然有点后悔了。”
路伊闭着眼,声音含糊:
“后悔什么?”
“以前太能忍。”
他说得慢悠悠的。
“早知道小主人会主动留我,我以前应该胆子再大一点。”
路伊没忍住,轻轻踢了他一下。
文斯低笑着握住她脚踝。
掌心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。
路伊忽然安静下来。
困意慢慢涌上来时,她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。
文斯低头看她。
那双总带着笑意的紫眸,在昏暗灯光下终于慢慢安静下来。
很久以后。
他才低下头,很轻地碰了碰她额角。
“小主人。”
“你这样。”
“真的会让我开始舍不得。”
*
后半夜,路伊做了个梦。
梦里的旧皇宫很空。
高穹上的灯坏了大半,长长帷幕垂落下来,灰尘浮在冷白月光里。
她一个人站在大殿中央。
脚步声轻轻回荡。
而尽头那张王座,已经旧得快要看不出原本的模样。
像被什么东西遗弃了很多很多年。
路伊慢慢往前走。
却忽然发现王座旁边还站着一个人。
文斯。
他依旧穿着那身夸张华丽的长袍,紫发散落,神情懒散。
只是没看她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垂眼望着那张空掉的王座。
很久以后,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你看。”
“最后还是空了。”
那声音太轻。
轻得让人胸口发闷。
路伊猛地惊醒。
窗外天还没亮。
身旁的人却第一时间睁开了眼。
文斯低头看她,声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低哑。
“做梦了?”
路伊缓了两秒,忽然伸手抓住他。
“文斯。”
“嗯?”
“陪我去个地方。”
*
旧皇宫比梦里更安静。
长桥尽头只有几盏灯还亮着。
风从空旷长廊灌进来,吹得人衣摆轻轻晃动。
文斯带着她往里走。
一路都没什么声音。
直到大殿的门缓缓打开。
高穹亮起。
那张王座安静地停在尽头。
和梦里几乎一模一样。
空荡、冰冷。
其实也没过那么久,但却像一个已经被时代遗忘的东西。
路伊站在原地,忽然没再往前。
文斯倒像没什么感觉。
他懒洋洋靠着一旁长柱,抬眼看向王座。
“怎么忽然想来这里?”
路伊看着那张王座,轻声问:
“我不在的这段日子,你是不是经常一个人来这儿?”
文斯顿了一下。
随后笑了。
“怎么突然问这个。”
“因为这里很像你。”
风从高处吹下来。
文斯耳边那条银链轻轻晃了一下。
他没接话。
路伊转头看向他。
“文斯,你其实从来没相信过,这个世界会变好,对不对?”
空气忽然安静下来。
过了很久,文斯才低低笑了一声。
“是啊。”
“因为本来就不会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。
“贵族会死。”
“新的贵族会再出现。”
“权力永远都会重新腐烂。”
“所以以前我就在想——”
他抬起眼,看向那张王座。
“既然最后都会坏掉,那不如干脆站远一点看。”
他说这句话时,语气甚至还是带笑的。
可路伊却忽然觉得难受。
那是人类心脏带给她的,叫“共情”的东西。
她终于明白。
文斯的不着调也好、轻飘飘作派也罢,都只是他的伪装。
他只是从很早以前开始,就默认所有东西最后都会失去。
所以他不争。
不抢。
甚至连留在她身边,都给自己留着退路。
“小主人”、“所有物”。
这些东西说到底,不过是他给自己设下的安全线,只要不真正越过去,他就不会输得太难看。
路伊忽然朝他走过去。
一步一步。
直到停在他面前。
文斯垂眼看她,唇边还带着一点笑。
“怎么这副表情。”
路伊没说话。
只是伸手,轻轻抱住了他。
文斯身体骤然一僵。
风声穿过空旷穹顶。
整个大殿安静得厉害。
过了很久。
他才慢慢收紧手臂。
力道重得有些失控。
路伊靠在他怀里,低声开口:
“文斯,我已经回来了。”
“而且这次不会再走了。”
文斯低着头。
许久都没说话。
直到最后。
他才忽然笑了一声。
只是那笑意已经哑得不成样子。
“路伊。”
他没叫她“小主人”。
路伊心口轻轻一颤。
而文斯低头望着她,紫眸深得厉害。
像终于有什么东西彻底失控了。
“你知不知道。”
“你现在这样抱着我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额头慢慢抵住她的。
呼吸近得几乎纠缠在一起。
“我会开始不想当好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