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番外五 百鬼夜行

作者:

顾清源收好临摹本,他把画轴放回后屋,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木匣,比刚才那个长条木匣小得多,只有巴掌宽。

他把小木匣放在书案上,打开。

里面不是画,是几片碎纸。每一片都只有指甲盖大小,边缘不规则,有的泛黄,有的还带着旧墨痕。

他一片一片地摆在书案上,手指极稳,像是做过无数次。

六片碎纸拼完之后,沈知意看出来了——每一片碎纸上都有一小块墨线,拼在一起,是半张脸的轮廓。

不是人脸,是一只鬼的脸。

眉眼向下耷拉,嘴角却微微上翘,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笑。

“这是什么?”莫言蹊凑过来看。

“这是从真迹上撕下来的。”

顾清源说,“顾云章画完《百鬼夜行图》之后,亲手把这幅画撕成了七片。

他把每一片藏在不同的人那里——有的是他当年的学生,有的是他信得过的同行,有的是帮他裱画的伙计。

他说,只有七片重新拼在一起,画上的真相才会完整。”

沈知意靠近了看那些碎纸的边缘,“纸是旧的,墨是旧的,撕裂的茬口也自然。你从哪里找到的?”

“从六幅画的背面临摹层里。”

顾清源说,“顾云章把碎片藏在六幅画之中,每一幅画的落款处都有一层夹纸。

他把碎纸贴在落款的背面,再用一层极薄的宣纸覆盖,看起来和普通裱纸没有区别。

我拆了六幅画,才找到这六片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,“只有找到全部七片,才能拼出完整的画面。

那幅完整的画,才是顾云章真正想留下的东西。”

萧景辰站在书案旁边,低头看着那些碎纸,“这些碎纸拼起来,不过是半张鬼脸。你想找的是最后一片。”

顾清源没有否认,“最后一片,在沈茂才手里。”

铺子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一些——窗外的云遮住了太阳,把那幅花鸟画上的灰蓝色鸟翅收进了阴影里。

他静静地说了一段话,声音很平静。

“顾家以画传家,顾云章是我曾祖父。

他一生画了七幅传世人物画,第七幅就是《百鬼夜行图》。

那是他最后一幅画,画完之后,他亲手把它撕了。”

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那些碎纸上,“他知道那幅画如果完整地留下去,会给他、给后人带来麻烦。

所以他撕了,把秘密分散在七片纸里,藏在不同的画中,让人找不到、凑不齐、解不开。

但他也留下了一条路——只要有人愿意找,就能找到。

我祖父顾行之,是他唯一的后人,他的画技不如顾云章,但他心里装了一本账。

那本账记的不是银钱,是盐运的私路。

前朝的盐商和盐运使勾结,从淮北走私到江南,沿路买通关卡、收买官员,每一笔银子流向哪里,哪条河可以过夜船,哪个渡口有自己人接应,他都画进了山水里。”

他停了停,“后来那幅画被人认出来了。

沈德厚找到那幅画之后,没有报官,也没有销毁。

他把画留下了,然后递了一份密折上去——说顾家私通叛党,以画传信,意图谋反。”

纪砚站在窗前,安静地听着,没有打断他。

“圣旨来的时候,是夜里。

我没有看见火光,只听见有人喊‘抄家’,听见门板被撞开的声音。

我娘把我塞进水缸里,低低地念了一句‘别出声’。”

顾清源的声音依旧很平静,像是那件事已经在他心里翻过太多遍了,“我在水缸里躲到天亮,水冷得像冰,我不敢动。第二天早上被人翻出来,扔在乱葬岗上。”

铺子里没有人说话。

莫言蹊垂着眼睛,手指慢慢地摩挲刀鞘,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
苏晚晴站在药箱旁边,低着头,像是在看自己沾了墨迹的手指。

月无双站在萧景辰身后,视线落在那些碎纸上。

萧景辰的指腹沿着扇骨慢慢滑过。

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,“四十七口人,一个都没活下来?”

顾清源没有回答那个问题。

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一条很淡的疤,说了一句更轻的话,“我娘把我塞进水缸的时候,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墨。”

窗外有风穿堂而过。

书案上那张白纸的边角被吹得卷了一下,萧景辰伸手压住了它。

沈知意翻了一页本子,写字比平时慢,“你花了三年,找到六片碎纸。

最后一片,在沈茂才手里。”

顾清源点头,“沈茂才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
他爹沈德厚抄家的时候顺手带走了那幅画,连同藏在里面的纸片一起收进了库房。

三年前沈茂才整理旧物,拿出来找人鉴定,他不知道那片碎纸才是关键。”

萧景辰站在书案旁边,把那幅花鸟画的边角重新压平,指尖在画纸的纹理上停了一瞬。

他问了一句:“那幅《百鬼夜行图》,你见过吗?”

顾清源沉默了很久,“见过一次。

三年前,沈茂才拿出来给一个北方来的客人看过。

我站在门口,隔着屏风看了一眼。

那是我祖父顾行之临摹最像的一次,足以以假乱真。

画上没有月色,没有灯火,只有百鬼在荒野里走。

每一只鬼的神情都不同——有的回头,有的掩面,有的蹲在地上,像是在哭。”

他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案上那幅临摹本的一角。

“我的临摹本只能画出形,画不出神。

真迹里的鬼,是真的在哭。

顾云章画了一辈子人物画,从来没有画过鬼。

他只画过这一幅鬼图。”

窗外云层散开,阳光重新照进铺子里,落在那幅花鸟画的鸟翅上,灰蓝色的颜料在光下透出一点细微的亮。

沈知意合上本子,看了一眼纪砚。

纪砚从窗边转回身,走到书案前,低头看了看那六片碎纸,又看了看顾清源。

“你不是在找画。”

纪砚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“你是在找拼图。

那六幅画是碎片,《百鬼夜行图》是容器,最后一片碎纸是钥匙。

你想凑齐七片,拼出真迹?”

“是拼出真迹,但不止于此。”

顾清源走到书案前,用手指在拼好的半张鬼脸旁边虚虚地画了一下,“七片拼齐之后,拼出的不是一幅画——是一条路。

顾云章没有把秘密写在纸上,他把一条路画进了画的背面。

那是一条只有七片拼在一起才能看全的路。”

他停下来,像是觉得这句话说清楚了,又像是觉得这句话怎么解释都不够。

“那是一幅地图,通向顾云章真正想藏起来的东西。”

沈知意看着那六片碎纸拼出的半张鬼脸,忽然理解了为什么那半张脸看起来不像在哭,也不像是在笑,而像是一张正在说话的脸。

只是话没说完,被撕成了七片。

她的目光落在那张拼图上,落在那只没有说完的鬼脸上,然后说了一句:“沈茂才不知道他手里那幅画是临摹本。”

“他不知道。”

顾清源说,“他只知道那幅画是顾云章的,值钱。他在等一个出得起价的人。”

沈知意把目光从碎纸上移开,看向萧景辰,又看了纪砚一眼,那一眼里已经有了答案。

萧景辰把扇子别回腰间,“那我们就是那个买家。”

他看了一眼沈茂才的方向,“他想要一个冤大头,我们就给他一个。”

六个人走出墨香阁的时候,阳光已经升到了巷子正上方。

清水巷的石板路被晒得微微发白,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尘土。

百晓堂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还在巷口,换了个姿势晒太阳,看见他们出来,用竹签在地上点了一下,意思是“没人跟”。

他们走在回甜水巷的路上,谁都没有说话。

巷口的老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,几片嫩叶飘下来落在石板缝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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