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见深大婚的事就这么被搁置了下来。
到了七月,民间忽然像煮沸了的水,四处流传起当今天子与万沅的故事来。
那些说书人、茶馆里的闲客、街巷间浣衣的妇人,嘴里翻来覆去都是同一个名字。
百姓们本就爱听这等秘事,更何况是天子本人的旧情。
一个落难皇子,一个舍身相护的宫女,这样的故事落到市井间,比任何戏文都来得鲜活。
一时间,街头巷尾竟人人称颂,说皇帝知恩图报,不忘旧人,想立恩人为后,实在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。
百姓们觉得天子一下子从九重天上走了下来,变得可亲可近了,十个人里倒有七八个是赞成的。
朱见深日日让人搜集民间那些议论、唱词,甚至茶楼里流传的抄本,一字一句都收拢来,细细翻看,再挑出那些夸赞万氏的段落,叫人誊抄整齐,亲自捧着送去慈宁宫,呈给周太后过目。
周太后接过那些纸页,手都在发抖。
纸上的字句像是在她心口一刀一刀地剜,越把万氏捧得如明月高悬,那她这个缺席了儿子成长的母亲倒像个冷心冷肠的恶母。
周太后认为这是把她脸面往底下踩。
她不喜欢万氏,甚至恨她。
可为了她,皇家丑闻,就这样被她的儿子光明正大地摊开在天下人眼前,连一丝遮掩都不肯留。
周太后忍了又忍,终于开口,声音里带着颤意:“你有没有想过,你这么捧着万氏,全天下都看着呢。你把她捧成救命恩人,捧成活菩萨,将来你就算想动她,都动不得了。”
此时的周太后还是未明白过来,万沅之于朱见深,从来不是单纯男女之情。
她是从他幼时便一寸寸长进他骨血里的东西,根须缠着筋脉,叶脉连着心跳。
谁要把自己的骨肉活生生剥离出去?除非那人已经死了,死得透透的,连疼都觉不着了。
周太后看着他,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儿子陌生得很。
她沉默了片刻,到底还是说了一句实话:“你病了。”
朱见深听了这话,竟没恼,反而微微笑了一下。
他有时候也觉得自己或许是病了。
他记事有些早,他还记得三岁那年,自己怯生生攥着她的衣角要她抱的样子。
小时候,姑姑是母亲,是父亲,是师长,甚至是知己好友,他喜欢她,依赖她,崇拜她。
可不知从哪一年起,他发觉自己不再满足于那些了。
他记得自己头一回在床榻间惊醒,身下湿了一片,慌得不知如何是好,是姑姑抚慰他。
后来,第一次用手,是她教他的,她的手柔软细腻,他只觉身在云端。
再后来,第一次真正地欢好,也是她。
她们缠绕着彼此,骨肉相贴,那种感觉叫他沉溺。
他的每一次,每一寸,都是她。
那些时刻让他升起一种近乎眩晕的满足感,像整个人被填得满满当当,连一丝缝隙都不剩。
他从未想过要从别处去寻什么。
母后的关怀、朝臣的忠言、内侍的奉承、宫女的示好,那些东西落在他身上,像雨点打在油布伞上,哗啦啦一阵响,却渗不进去半分。
所以此刻,朱见深面对周太后,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了。
不是不愿说,是说不出。
他的所有情感,所有渴望,所有柔软与晦暗的地方,都已经被万沅一个人占满了,满到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哪里是她的,哪里是自己的。
他无需再从旁人身上讨要一星半点的温情,因为他身上每一个需要被爱抚的角落,都已经有人替他用掌心捂热了。
若母后说这是病,那便是病吧,他认了。
他回过神,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容,对着周太后说:“让百姓知晓他们的天子是一位重情重义之人,不是好事吗?”
他说得云淡风轻,像是真的听不懂周太后话里的深意。
周太后被他这句话噎得半晌说不出话,胸口起伏了好几下,才缓过气来。
她攥着那叠纸,指节发白,终于一字一顿地说:“若想我点头,她首先得能怀孕。皇后乃一国之母,她若连子嗣都无所出,我实在没法子同意。”
她顿了顿,又软了些语气,“见深,你现在喜欢她,我不说了。可她若不能生,往后别的妃嫔有了身孕,到那时候,宫里的争斗是止不住的。你明白不明白?”
朱见深神色淡淡地听着,不点头,也不摇头,她已经看不透这个儿子了。
周太后见他这副模样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:“见深,这是母后最后的念想,也是为了大明好。我从前也是做妃嫔的,我懂得那些女人的心思。只有中宫有子嗣,朝堂才能稳,后宫才能静。这件事,我不会再让一步。”
底线便是用来打破的。
周太后终究还是退了那一步,只要万沅能怀上龙嗣,她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不再从中作梗。
可她心底仍存着一丝侥幸:万沅已经三十五岁了,这个年纪的女人,哪那么容易再有身孕?
她不信天命会偏袒那个宫女出身的女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