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到清理完毕,队伍重新开拔。
旷野长风卷动尘土,两骑并辔徐行。
石守信侧过头看向身侧男装束扮的苏沅,语气慵懒而凉薄,缓缓开口。
“大嫂,乱世之中,向来是适者生存。”
“你今日可以凭一身武艺,或是借我手下侍卫,震慑一地宵小。可天下何其之大,盗匪遍地,流民四起,你约束得了眼前这几个人,却约束不住普天之下饿到红了眼的众生。你这般一边施药行善,一边以武力惩戒恶念,实则是在打碎乱世默认的规则。”
“饥饿会教人背弃恩义,活下去才是众生唯一的道理。你救得了眼前一批人,却堵不住人心底的贪求。这般行事,终究是杯水车薪。”
苏沅手握马缰,骏马踏着碎步缓缓前行。风掀起她青衫的下摆,皂纱束住的发丝有几缕散落在颊边。
她侧眸看向石守信,“我行医,只随心而行。遇劫掠便还击,只为保全我自己。惩治恶念,只因我愿意。我无意改变世道,只是有我自己的一套规矩而已。世道的大规则如何,与我个人行事,并不相冲突。”
这话,细品其实很是自我。
石守信闻言一怔,随即低低笑了一声。
他本以为她会讲什么济世救民的道理,或是辩驳世道不公。
他望着前路漫漫的尘雾,轻声道:“嫂子,我突然有些后悔了……”
苏沅微微偏过头,眼底浮起一丝浅淡的疑惑:“后悔什么?”
石守信只是扬了扬唇角,并未细说其中缘由,只策马向前多赶了两步,将这句悬而未决的话轻轻揭过。
这一路同行,他早给赵匡胤送去一封密信。
从前,他便隐约察觉赵匡胤对身侧之人藏着异样心绪,只是始终拿捏不准。
最初传信,原是抱着隔岸观火的心思,想看一场纠葛拉扯的好戏。
可连日相处下来,她远比他预想的更为有趣。
日子一日日向前流淌,转眼已是二人同行的第九日。
官道旁暮色垂落,一行人寻了一处简陋驿亭歇马。
石守信饮了一口粗茶,转头看向一身青衫、正低头整理药匣的苏沅,开口问道:
“嫂子,在外行路,这般称呼太过惹眼。不知可否告知你的名讳,路上也好相称。”
“唤我苏沅便是。”
“苏沅。”石守信低声重复一遍,他眼中浮起几分好奇:“说起来,路上无数乡民,何以全都把你认作男子?单凭一身衣衫束发,未必便能瞒过众人。”
苏沅闻言浅浅一笑,也不解释,片刻之后再开口,音色已然一变,低沉浑厚,是毫无破绽的男子嗓音:“不过是一点末技。”
石守信骤然睁大眼睛,神色真切地赞叹:“好本事!在下佩服佩服。”
一时兴起,他往前倾了倾身,竟直接开口央求:“苏沅,这门改声的法子,可否教我?”
苏沅轻轻摇头,“此法非经年累月苦功不可,不是三两日便能习得,我教了你,你也难以速成。”
石守信也不觉失望,反而笑道,“那更证明沅姐姐厉害了。”
称呼从大嫂,再到嫂子,而后苏沅,到最后一声沅姐姐,自石守信口中吐出,流畅自然,仿佛本就该这般唤她。
苏沅闻言几欲开口,心底着实想点破,论年岁,自己反倒比他还要年幼一些,至少这一世,她尚且还未满十七,生辰都未曾到。
可瞥见石守信兴致勃发、跃跃欲试的模样,话到唇边又默默咽了回去。
她若是接下这句,给了他半分话头,以他此刻的劲头,怕是能絮絮叨叨攀谈上一整天。
石守信心底存着一丝念头,暗自吩咐麾下,稍稍偏转路线,想要尽量错开前路,拖延这场相逢。
可官道纵横交错,行路之人各有机遇,并非单凭人为便能完全规避。
半月光阴倏忽而过。
这一日午后,风沙略起,队伍正缓缓行过一片河滩开阔地。
前方尘土飞扬,几道身影,正牵着黑马,立在河滩取水。
为首那人身着半旧短褐,风尘满身,眉眼英挺,正是离家远行的赵匡胤。
马蹄声惊动了河滩边的人,赵匡胤闻声抬首,目光扫过来,骤然僵在原地。
河滩的风掠过,吹动苏沅肩头的青衫,那张他日夜辗转难忘的面容,清清楚楚落入他的眼底。
赵匡胤手里还攥着半瓢河水,冰凉的水顺着瓢沿滴滴答答落在脚边,他整个人如同被惊雷劈中,僵立在原地,瓢险些脱手砸在石头上。
他早前便收到石守信送来的密信,得知苏沅正与其结伴同行。
消息传入耳中,心底不由得翻涌起阵阵悸动,可对母亲的承诺在耳边回荡,他又拼命按捺住心底纷乱的妄念。
为了守住分寸,不令彼此陷入难堪,他刻意绕开了信中提及的行进路线。
可万万没有料到,会在此处旷野河滩,猝不及防撞见这张朝思暮想的脸。
男装青衫,皂纱束发,一身风尘,却依旧是他刻在心底的模样。
周遭的风声、马蹄声、侍从走动的动静,在这一刻仿佛尽数退远。
十八岁的少年,筋骨已经长开,还带着未被世事完全磨平的滚烫与莽撞。
他呼吸猛地一滞,胸口重重起伏,下意识往前踏出一步,脚步踩过浅水,溅起一片水花。
“苏……”
一个字哽在喉头,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竟一时唤不出完整的名字。
石守信勒住马缰,坐在马上冷眼旁观,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淡笑。
密信送出之时他尚且半信半疑,此刻一见赵匡胤这般失魂失态的模样,再无半点疑惑。
赵匡胤这爱慕可没掩藏好,全都明明白白写在眼底。
苏沅望见河滩边的赵匡胤,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短时间之内,她实在不愿再与赵家之人碰面。
于她而言,赵家过往给予的情分与酬报,早已两清。
她对赵匡济、赵匡胤皆无半分儿女情意,两份沉甸甸的心事,落在她身上,便成了甩不开的负担。
这一世并无任务羁绊,她不愿勉强自己,去应付这份纠葛。
这份淡淡的厌烦并未遮掩,清清楚楚浮现在眉眼之间。
赵匡胤瞧见她脸上毫不掩饰的烦躁,他一腔滚烫的心事,好似迎面撞上一块寒冰。
他收住往前的脚步,站在浅滩之中,衣摆被河水浸湿,浑不在意。
离家之后沉淀下来的克制,在此刻摇摇欲坠,眼底翻涌着惦念、酸涩,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狼狈。
石守信翻身下马,缓步走上前来,打破这份近乎凝滞的沉默,语气轻快,带着几分看热闹的闲适:“匡胤,倒是巧。”
赵匡胤勉强冲石守信笑笑,便再也顾不上兄弟,目光牢牢锁在苏沅身上。
“一路行路,世道艰险,你孤身在外,何其危险。”
苏沅坐在马上,垂眸望向滩中之人,回他:“我尚能自保。”
语气疏离而客气,将他的关切轻轻挡了回去。
赵匡胤心口一阵发闷。
石守信站在一旁,不动声色地观察二人。
某人的情意炽热直白,几乎要漫溢出来,求而不得,咫尺天涯,着实是一出好戏。
只是不知赵家大郎可知晓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