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滩上的风依旧不息。
方才那一瞬间汹涌翻涌的心绪,被赵匡胤强行压入心底深处。
他本就是性情爽朗、心思剔透之人,短暂失态之后,余光瞥见一旁含笑静立的石守信,心头当即了然,方才自己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,早已尽数落入好友眼中。
再多掩饰已是徒劳,一味沉湎反倒落了痕迹。
赵匡胤缓缓收回往前踏出的脚步,弯腰抬手拍了拍衣摆沾着的水渍,面上慢慢漾开坦荡爽朗的笑意,方才眼底汹涌的酸涩尽数敛去,仿佛方才险些失控的人从不是他。
“守信,没想到能在此地遇上你。”他语气自然,大步走上滩岸,径直走到石守信身侧,仿佛方才隔着河水遥遥相望的拉扯只是错觉,“先前收到你的信,只知晓你奉命出行,却不曾料到路线这般相近。”
石守信挑眉,顺水推舟笑道:“行路之事本就变幻无常,机缘巧合罢了。”
二人顺势交谈开来,皆是习武之人,话语里带着武人独有的干脆利落。
石守信说起朝廷新近下发的任命,一路巡查地方治安的难处,各处盗匪横行,官府兵力捉襟见肘。
赵匡胤便接话谈起沿途见闻,说起洛阳城外流民成群,不少士卒生计艰难,言语间满是少年人志在四方的意气。
“我此番离开家中,便是打算四处游历一番。”赵匡胤声音沉稳,“久居一地,眼界难免狭隘。拳脚功夫练得再扎实,不见识天下百态,终究难成气候。”
他闲谈之时,从没有将马背上的苏沅晾在一旁。
谈及沿途村落疫病多发,百姓缺医少药,他侧过身,温和看向苏沅:“苏沅,先前一路见到不少山野草药,有些植株模样奇特,我一直分辨不清,不知你是否认得?”
苏沅端坐马上,她能清晰察觉到,赵匡胤已然收束了所有逾矩的情愫,句句交谈止于见闻世事,再无半分牵扯儿女情长。
既然对方守好了边界,她自然不必刻意回避疏离。
苏沅语气同样平和:“不妨说说形貌。”
两人一问一答,说起山野药材的习性、炮制的简易法子,从容平和。
石守信站在一旁旁观,暗自感慨赵匡胤手段高明。
方才还如烈火焚心,转瞬便能稳住心神,进退有度,这份心性,寻常年轻人远远不及。
石守信这般想着,却未曾意识到自己比赵匡胤还小一岁。
一行人没有在此久留,整顿队伍之后,索性结伴同行。
整整一日,路途之上气氛融洽。
赵匡胤谈吐开阔,时而和石守信论及兵甲骑射,时而同苏沅闲谈草木药理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,不曾让任何人感到局促。
暮色再度降临,寻得一处村落外空地扎营歇脚。
篝火噼啪燃烧,赵匡胤望着跳动的火光,转头看向石守信:“守信,你身负君命,不可长久耽搁。往后这段路,不必再勉强迁就我们,余下路程,由我陪同苏沅前行便可。”
石守信闻言,心底顿时生出几分不乐意。
他本想继续留在队伍里,可也清楚自身身负公务,不能肆意拖延行程。
他沉吟片刻,开口劝说:“二郎,既然打算远行游历,何不干脆随我一同前往开封?开封四方人物汇聚,远比荒郊旷野更能开阔眼界,何苦一路风餐露宿辗转赶路。”
赵匡胤轻轻摇头,“我意已决。”
这一年来,父亲带来的朝堂消息,让赵匡胤意识到如今朝堂动荡不安,军中乱象丛生,连一众老将尚且遭遇军饷克扣,底层兵士更是苦不堪言。
这般局面,他留在都城,又能求得什么机遇?
不如先游历一番,沉淀自身。
石守信瞧他态度坚决,知道难以劝动,话锋一转,状似随意地朝苏沅方向抬了抬下巴,看向赵匡胤:“话说回来,二郎,我一直想问,你大嫂……如今究竟是何种情形?”
赵匡胤闻言神色复杂,却也并未遮掩,坦然开口:“苏沅早已与家兄和离,和赵家再无婚约牵绊。只是纵使做不成夫妻,旧日情分尚在,也算旧亲。家中父母一直记挂着她,还特意嘱咐我,若是探得她的下落,便往家中捎一封书信报平安。”
这番话,一重是说与石守信听,点明苏沅如今已是独身,他若生倾慕,于礼法之上便不再是逾矩。
另一重,亦是表明,即便褪去赵家儿媳的身份,苏沅依旧为赵家人所看重。
石守信心中微微一动,果然如自己隐约猜测那般。
隔日,到了分别之时。
石守信翻身上马,看向二人,扬声笑道:“前路艰险,沅姐姐与二郎多加保重。待到开封再会,再把酒畅谈!”
苏沅微微颔首以示回应,赵匡胤拱手与好友作别。
马蹄声响,石守信带着一众侍卫调转方向,队伍渐渐消失在远处苍茫官道之中。
旷野之间终于安静下来。
原地只剩下苏沅,赵匡胤,以及赵匡胤随身带来的两名护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