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运二年秋天,我告别了家中安稳日子。
契丹铁骑在中原横冲直撞,朝堂上也是一团乱麻,烽烟遍地。
父辈那点余荫,早已经护不住往后的路。
我不愿就困在一方宅院里面混吃等死,便拜别家人,打算出去闯一闯,好歹给自己搏一条出路。
石守信离开后,我与苏沅同行。
她用皂纱束发,一身简简单单的青布长衫,身形挺拔,眉眼清俊,混在人群里活脱脱一个清爽少年郎,不细看根本辨不出是女子。
苏沅文武都拿得出手,身法轻快利落,寻常毛贼根本近不了她的身。
更难得的是医术,各家医书都有涉猎,把脉开药、扎针正骨,处理刀枪疮伤样样在行。
听她自己说,从前住在偏僻地方,上门求医的人本就寥寥,一身本事空搁着,没处施展。
直到这两年乱世流离,才有机会派上用场。所以哪怕看病再累再麻烦,她也做得兴致勃勃。
这一年河南正闹大饥荒,城池破败,街巷冷冷清清。
城郊和田野,放眼望去,到处都是受伤逃难的百姓,还有孤苦的老人孩童。
有病没药治,有伤无人管,路边不时能看见饿死的人,哭喊声此起彼伏,盗匪也趁乱到处作乱。
我骑着马缓缓赶路,满目皆是残破景象,心里沉甸甸的。
乱世儿郎一腔抱负,可现实压在眼前,满心都是焦灼。
每到村镇集市,我便停下来打听时局、盘算前路。
苏沅就找块空地,摊开她那只粗布药囊,就地给人看病。
她做事稳当,动作干脆,辨症开药都极准。
不管是刀砍箭划的外伤,老百姓染上风寒咳嗽,孩童积食闹毛病,还是老人积下的劳损旧疾,大多都能调理妥当。
乱世当中,大夫也同样值钱,一剂药,一条活路,也是旁人求之不得的珍宝。
再者,苏沅还分文不收。
歇脚的时候我常在一旁看她行医。
我曾经问过她:“乱世行医,劳心费神不说,时不时还要担惊受怕,乱兵盗匪说来就来,这般辛苦,当真值得?”
可还有半句话,我未曾宣之于口。
苏沅一身男儿装束,连说话都是男子声线,尽数掩去本真模样。
在这喧嚣纷乱的乱世里,来来往往的过客,大抵连真实的她都无从窥见。
她答道:“从前空有一身医术,无病可医,无症可辨,就如同揣着一块美玉,却只能锁在匣中。如今救人不为他人,只为成全自己。”
听完这话,我默然不语。
世间之人奔波于乱世,大多求功名、谋前程,盼一处安身立命的地方,我也不外如是。
唯独她,在颠沛流离之中,寻到属于自己的那份踏实欢喜。
这一路也见识尽了世间冷暖。
有百姓方才还对着我们千恩万谢,转头看见我们行囊单薄,竟动起了劫掠的心思。
一开始我难免心头愤懑,可好在身边有苏沅,再凉薄的世道,也总能透出几分暖意。
我们在荆南县休整几日,打探清楚周遭局势,我打定主意南下荆襄,前往复州投奔父亲旧部。
再者,如今天气转寒,南下是最好的选择。
苏沅不多问,默默收拾好药囊行李,跟着我一同动身南下。
越往南走,气候渐渐暖和,可乱世带来的萧瑟半分没减。
官道之上盗匪横行,溃败的士兵四处劫掠乃是家常便饭。
好几次遇上劫道,苏沅同我并肩对敌。
她剑法精妙,出招轻,收招更快,脸上不见什么凶狠戾气,动手却绝不拖泥带水。
刚打完恶仗,转头到了村落,她又摊开药箱继续给流民治伤,方才那个凌厉搏杀的人,倒像一场错觉。
沿途不少百姓染上时疫,或是身负刀伤,乡间土医束手无策,只能坐以待毙。
苏沅南北医术都懂,针药并用,救回不少快要没命的人。
一路行来见过的病症越来越杂,风寒热病、刀伤劳损、时疫杂症应有尽有。
从前她那一身无处安放的本事,就在这满地疾苦之间尽数施展,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。
终于到了复州城外。我心里已经盘算妥当,打算独自入城拜见王彦超。
我们早有默契:但凡我要孤身求见将帅官员,她便不随我近身。于是我们在城外分开。
我一人奔赴幕府,递上名帖求见父亲旧识。
我本想着,凭着往日交情,王彦超怎么也会看顾一二,给我一份差事落脚。
谁料乱世之中,旧情最是不值钱。
王彦超见我两手空空,身边也仅有一个随从,半点提拔的意思都没有,随手赏了我一些银两,便草草把我打发出来。
踏出府门那一刻,说不憋屈是假的。
将门子弟那点傲气,被现实狠狠浇了一盆冷水。
两日后,我按约定出城与苏沅相会。
大老远便看见那道熟悉的青衫身影,她神色平和。
她只看我脸色沉郁,便猜到结果,却并不追问我入城遭遇了何等难堪。
想来这种人情冷暖、起落浮沉,她早已经见得多了。
这般不戳人痛处,也未当回事的态度反倒让我紧绷的心松快不少。
我笑着取出买下的玉佩:“我瞧你素来喜爱玉石,你腰间悬着长剑,还差一块佩玉。佩玉将将,寿考不亡,送与你,苏沅。”
她十分欢喜,坦然收下。
见她高兴,我心头那股受挫的烦闷,竟也消散大半。
离开复州之后,我们又转道随州,打算去投奔另一位父亲旧交董宗本。
照旧是老样子:我入城谋求安身之处,苏沅留在城外村镇行医。
随州多湿气,当地百姓常受风湿疮毒、咳喘顽疾折磨,还有常年劳作落下的筋骨损伤。
南北医术她都通晓,北方寒症、南方湿病皆能对症调治,往往药到病除。
不过短短十来天,附近百姓都把她当成神医。
天还没亮,村口就排起长长的队伍。
咳喘多年的老翁,落下产后疾患的妇人,被毒虫咬伤的孩童,还有身带旧伤退伍回乡的兵卒。
不少是偏方治不好、旁人不愿接手的疑难病症,经她扎针调理、熬药固本、正骨疗伤,大多都能好转。
彼时我尚且体会不深,后来回想才明白,最难的是她总尽量寻便宜易得的药材救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