采收那天,天没完全亮,何静香就起来了。
不是闹钟叫的。就是醒了,脑子里有根弦,松不开。
她坐起来,外头天色灰蓝,鸟叫了两声,停了。她穿上鞋,拿了竹筐,把手电揣裤兜,出门。
棚里的气温比外头高几度,那种潮润的热扑上来,带着泥土和菌丝混在一块的气味。她开了灯,灯管闪了两下才稳住,光打下来,把那几排菌包照得清清楚楚。
平菇顶出来得密,朵形圆整,颜色灰白里透着一点青,边缘没有破损,菌盖厚实,摸上去有弹性。
她蹲下来,检查了第一排,又挪到第二排。
都挺好。
她没说什么,就开始采。手法是阿庆教的,捏住菌柄根部,轻转,不能硬拽,不然会带出基料,后续复出就麻烦了。她练了好几次才找到那个手感,现在做起来还算顺。
竹筐慢慢填满,菌子叠着菌子,底层那些压着,上头的朵形还保持着。
阿庆进来的时候,她已经采了小半筐。
他站在棚口,看了一眼,没说话,走过来,拿了另一个筐,蹲到她旁边,继续采。
两个人就这么一排排推进,没什么话说,就是干活。偶尔她问“这朵留不留”,他低头看一眼,说“留”或者“摘”,就这样。
太阳出来的时候,地上已经摆了两筐多。
何静香站起来,腰有点酸,用手顶了顶,扫了一眼那些菌子,她其实已经在心里算过了,产量比预期低一截,她知道,但这不是她今天最在意的事。
品相。
品相太好了。
她在网上看过很多种植户的图,也跑过两个县的市场,见过那种批发的、品相一般的,朵形散,边缘开裂,颜色也没这个正。
这批不一样。
她没有说出来,低头拍了几张照,然后把筐绳搭上肩,说:“我下午送去检测。”
阿庆“嗯”了一声,没抬头,手里还在摘最后一排。
检测站在镇上,骑摩托要四十分钟。
何静香把竹筐绑在后座,骑出去的时候路上还没什么人,晨雾压在山坳里,路两边的草全是湿的,偶尔有块石头突出来,她绕过去,车速不快。
检测站的工作人员看见那筐菌子,抬了下眉。
没多说,上秤,取样,填单。
何静香在外头等,坐在台阶上,手机没信号,就干坐着。门口那棵树上有什么在动,风吹一下,叶子哗啦一声,又静了。
结果出来得快,工作人员拿着单子出来,说了几个指标,含水率、氨基酸含量、农药残留,几个数据念完,最后说了一句:“各项达标,这批质量不错。”
何静香“嗯”了一声,接过单子,扫了一眼那些数字。
“不错”这个词她听过太多次了,夸她新歌的,夸她现场的,夸她敬业的,什么场合都有人在说。
但这张纸拿在手里,那种感觉不一样,沉一点,实一点。
是她种出来的,一包一包摆的,一次一次测温调湿摸出来的,跟那些无关。
她把单子叠好,揣进内兜,骑车回去。
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开的。
也许是检测站那边说了,也许是镇上有人认出她来,也许就是村里说话的那几张嘴。
总之第三天,山上来了人。
先来的是老李头,六十出头,黧黑,腿有点跛,拄着个竹竿上来,没打招呼,就直接站在棚门口往里看,也不说话。
何静香在里头检查菌包,听见动静,回头,看见他,问:“找我?”
老李头“嗯”了一声,说:“你这菌子,听说拿去检测了?”
“嗯。”
“结果怎样?”
何静香把那张单子从口袋里掏出来,展开,递过去。
老李头接了,凑近了看,眼神定在几个数据上,没说话,看了很久,才把单子还给她,问:“你是怎么种的?”
就这一句话,何静香明白了他的来意。
她说:“你进来看吧。”
那天进棚来的不只老李头,后来又跟来两个,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,一个年轻些的男人,拿着手机,进来就开始拍。何静香没拦,由他们拍,自己该怎么说就怎么说。
土壤配比,菌包的摆法,温度控制,通风时机,病虫害怎么辨别,早期怎么干预,她一条一条讲,不急,不绕,捡最实用的说。
偶尔有人插话问,她就停下来,回答了再继续。
老李头一直没动,就站在那里听。
讲完出来,何静香发现板房那间空着的屋子里堆着几袋旧基料,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,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。
她找阿庆说了。
阿庆听完,就说了四个字:“你定就行。”
培训室弄起来花了三天。
旧桌椅是从村里借的,黑板是阿庆去镇上买回来的,墙上贴了几张手绘的图,是何静香自己画的,图不好看,线条粗,但标注清楚,一目了然。
她宣布每周开两次公开课,不收钱,来就来。
第一次来了七个人,坐得稀稀拉拉,桌子够用,凳子多出来几把。
何静香站在黑板前,拿了根粉笔,说:“今天讲菌包配比,从基料开始,往后是灭菌和接种,一次讲不完,分两课。”
有人在下面低声说了句什么,她没听清,停了一下,问:“有问题可以说。”
那人摆摆手,说没什么。
她继续讲。
这不是她第一次在人前说话,但感觉完全不一样。台上唱歌那种,有距离,有灯,有设备把声音托着,站在台下的人离你很远。
这里不一样。
就这么几个人,坐在跟前,鞋底带着泥,手里有老茧,看着她,眼神实实在在的。
她能看见老李头扶着膝盖听讲,能看见那个妇人在小本子上记字,写得很慢,一撇一捺,认真得很。
她讲得比预期细,停了几次纠正自己说得不清楚的地方。
下课的时候,有人留下来问了几个零散的问题,她站在那里挨个回答,没觉得烦,反而觉得某种东西在往她这边靠近,说不清楚,但能感觉到。
第二周第二次课,来了十三个人。
凳子不够,有两个人搬了砖头垫着坐,也没人说什么,就这么听。
老李头这次坐到了第一排。
他比上次多问了几个问题,有一个问到了菌包在高湿环境下的霉变预防,这个问题问得细,细到何静香当时停了一下,在黑板上画了个示意图,一边画一边讲,讲到一半,意识到自己以前确实在这里栽过跟头,就停下来说:“我刚开始种的时候,这里处理错了,损了一批,后来才摸出来该怎么调。”
老李头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课后,他没有走,最后一个起身,走到她跟前,伸出那双满是裂纹的手,握住她的手,说:“我种了四十年菌子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今天才晓得,以前都是在瞎种。”
何静香看着他,这张脸,晒透了的,皱纹一道叠一道,眼睛里没什么特别的表情,就是那种看了很多年山、很多年土地之后留下来的那种平静。
她轻轻拍了拍他手背,说:“我也是刚学会不久。”
这句话不是客套。
她是认真的。
四十天前她还不知道菌包里的含水率要怎么算,她是一本一本翻出来的,是问了阿庆三遍才搞清楚的,是蹲在棚里一朵一朵看出来的。
学会,不等于懂了。
她心里清楚。
老李头松开手,转身,拄着竹竿往门口走,脚步有点慢,背驼着,但走得稳。
何静香站在那里,看着他走出去,看着他身影拐过板房的墙角,消失不见。
外头风大了一点,干草气压过来,远处山上有什么鸟叫了一声,很响,又很短。
她转过身,拿起黑板擦,把今天写的那些字一块一块擦掉。
粉笔灰飘起来,落在她袖子上,她没管,继续擦,把整块黑板擦干净,然后退后一步,看了一眼空白的黑板。
下一课该讲什么,她心里已经有数了。